凡煙小說

竇無束

關燈
竇無束

“船家,我扇子落在船艙裏了,勞煩拿給我!”

一個清瘦的少年站在揚州河邊,帶著草帽朝撐船的人伸出手。

船夫佝著腰,將折扇遞給他。

“小子,慢著點!”

船夫眼睜睜看著拿著折扇的公子三步兩步穿過長橋,跳上了冗長的商船。

江南昨日落了一場冰雨,不似先前那麽濕潤了,帶著些溫柔的寒意。

竇無束在商船裏轉來轉去,找到了自己三叔。

竇賀遠手裏拿著賬本,身上沒有一絲商賈氣。

他將竇無束發頂的水珠抹去,問道,“去哪了?”

“我去游船來著,三叔,咱們何時出發?”

竇賀遠拍著竇無束堅實的脊背,“人齊了,現在就走。”

商船裏有人吹響了冗長的號角,連成一排的巨型商船踏水去了固州。

固州是河道的終點,有了固州中轉,船中的貨物就能四散向整個大殷。

這次,他們已經在固州租好了馬車,要親自去寧州。

竇無束在船上逛了一圈,覺得了無生趣,就回了三叔的房裏。

竇賀遠正在煮茶,他用了雨後的新茶,茶香溢滿了房間。

竇無束吸了一口,盤腿坐在墊子上。

“三叔,咱們要多久到?”

“今年陛下讓各地把河道拓寬了些,船游得快了,不出五日就能到寧州。”

竇無束的眼睛亮了亮,捏著茶盞咂了一口。



梁昭擱下茶盞,懶洋洋地叫了一聲,“當歸,北戎來信了沒?”

沒有回聲。

梁昭慢慢坐起來,想起前幾日當歸就下葬了。

北方狂襲著兩國邊境,廣袤的大地無邊無垠,靜靜承受著北風的呼號。

虞君驍搓了搓凍僵的手,進了主帳。

人都到齊了,圍著篝火齊刷刷地看著虞君驍。虞君驍腳步不停,坐在篝火旁邊烤手。

“將軍,北戎王來這邊了。這幾日恐怕又要來一場惡戰。”

虞君驍看著跳動的火苗,漫不經心地想,

“我十三從軍,在血水泥水裏滾了不知多少遭,那個養尊處優的北戎王,能抵得了我一槍麽?”

不知不覺間,他露出了幾分狂傲之氣。

幾位副將接二連三地說著,將虞君驍身上的傲氣說減了幾分。

“這北戎王老奸巨猾,不走尋常路。他要是想贏,什麽腌臜爛事都能幹出來。”

熊通盡力縮著身軀,聞言喊了一聲,粗糙的嗓音震得人發麻。

“那北戎王也不過是個幹癟的老頭子,我上場一刀砍了他。”

徐策拍了拍他的虎背,嘆了口氣,“北戎王就愛找你這樣的。”

眾人沈默下來,火苗被滲進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值守的士兵將簾子拉緊。

賀初明雙手交握,半張臉被爐火映紅了。他看著虞君驍說道,

“現在還不知那北戎王的路數,不過那巴賽沖動好殺,可以從他那裏做些文章。”

“勝白,你這想法是好,可做起來難如登天吶!”

年長的副將們和藹地望著賀初明,卻聽虞君驍說道,“倒也能行。”

“怎麽說?”

虞君驍拿起勾子挑了挑爐中的炭,

“巴賽原本在邊境當土皇帝,北戎王親自來了,他或許生恨。”

眾人恍然,依著巴賽那德行,怎麽會聽一個老頭的,哪怕他是北戎王。

有人抓了一把花生放在炭火上,不一會兒就散出糊香的味道。

虞君驍拿著鉤子將炭火上的花生挑下來,眾人撿起來分著吃了,滿手的黑灰。

虞君驍聞著花生的香氣,說道,“冬日作戰,北戎人也不好過。”

許策添了皺紋的眼角翹起來,他看向虞君驍,提議道,

“將軍,北戎如今不知我們改了布防,巴賽正忙著接待大王。咱們打個措手不及!”

林渠笑了笑,“打他們個狗吃屎!”

虞君驍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

“北戎多荒原,要埋伏的話恐怕不行。要麽就先去偏遠的小城池打個痛快?”

許策忽然搖了搖頭,

“來個大的,讓北戎王知道厲害才不敢輕舉妄動。”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虞君驍,虞君驍示意許策繼續。

“北戎王來,隊伍裏帶著貴重的東西。玄明營的輕騎可以突襲他們的營地,至少燒了那些貴重衣物。若是營地值守的人少,大可以放火燒了營地。”

林渠拊掌叫好,“他們那破爛營地經不起燒,這主意好。”

虞君驍點點頭,笑容帶著幾分狡黠。

“就這麽辦。”

北戎王來了營地,不改奢靡作風。大帳裏林立著各式吃食,眾人圍著篝火歌舞。

一隊輕騎趁著夜色摸進營地,北戎王帶來的奇珍異寶還在車上擺著。

為首的人跳下馬,拉著面罩,躲過巡邏的士兵,將手裏的火折子點燃,扔進了那珠光寶氣的車裏。

火苗一點點啃食著泛著金光的寶物,為首的人輕輕揮手,一隊人在四處放了火折子,輕手輕腳地出了營地。

等牽著馬飛奔了幾裏,才見北戎營地火光沖天,一隊人暢快地大笑出聲,回去領功了。

虞君驍給輕騎營的人分了賞,心緒頗好地踱步回了主帳。

賀初明手執黑子,正在對著棋盤與自己對打。

虞君驍從小不愛這些文雅之物,棋藝還是想當年那般爛,勝白更不愛和他打。

他從一角的櫃子裏掏出一卷泛黃的兵書,坐在賀初明身邊翻看著。

“聽說你和梁巡使情意正濃?”

“嗯。”

“等著尋個機會讓我和梁巡使說幾句。”

“除夕夜的時候不是見過了?”

“那時八字還沒一撇,你讓我怎麽見?”

虞君驍失笑,“你見了做什麽?算了吧,我家阿昭指不定煩著呢。”

“……”

賀初明嘆了口氣,就聽虞君驍說道,

“驚蘭今日還給我傳了信,問何時歸家。等戰事平息一些,咱們回侯府一趟。”

賀初明點點頭,盡力掩飾住自己的不悅,“怎麽不給我傳信?”

虞君驍想起虞驚蘭對賀初明的格外優待,不禁撂了臉,

“什麽意思?我也是她兄長。賀初明,你少得寸進尺了!”

賀初明把兵書蓋到虞君驍臉上,罕見地說了幾句俏皮話:“虞君驍,你怎麽跟長不大一樣。”

“……”

虞君驍看不下去了,他把兵書放在塌邊,起身出了營帳。

今日夜裏刮了少見的南風,天時地利人和統統占齊了。

北戎人將火滅了,損失慘重。

主帳被燒了個大窟窿。

北戎王大張旗鼓地來,灰溜溜地住進了漏風的主帳。

往後許多日應該不能再來了。

燕州軍士摩拳擦掌,正等著要趁機突襲,把北戎人打跑。

虞君驍收拾齊整,披上甲胄縱馬去了被奪走的城池。

幾名副將分別帶著營隊去了東谷一帶的城池。

主帳受災尚且自顧不暇,北戎人沒了支援,守城的士兵棄城逃了。

虞君驍聽著身後將士的歡呼聲,胸口洋溢著一股愉悅的快感。

燕州的城池奪回來了,聽手下的人來報,賀初明帶軍突襲的北戎邊城奪下了。

燕州營地燃起慶功的篝火,虞君驍和眾人圍著火焰跳了一圈,出了營地。

他身邊沒人,獨自溜達到天溟河邊上。

營地的火光影影綽綽地照耀著河水,在河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

他沿著河走到斷流的河灘上,塵沙在河床上堆積著。

松軟的沙地上留下了一串腳印,虞君驍擡起靴子,走上了河沿。

遠方的邊地上散布著幽輝。

清門山上覆了雪,楚笙坐在院子裏曬了會兒不算暖的日光。

如今是寒冬,那些來尋歡的世家兒郎們在府中縮足取暖,不會來了。

那一點轉瞬即逝的熱鬧也沒了,楚笙咂摸著,心道玄都可能是出事了。

不過他一個閑散之人,何必去那裏攪渾水。

啪嗒——

松枝上的雪塊落到了地上,楚笙聽到了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段德立摘了兜帽,露出臉來。

他的牙齒打顫,胡須上掛著一顆顆碎雪。

“楚副將,還記得我麽?”

楚笙楞住,瞇著眼睛瞧他,實在認不清了。

好在來人自報了身份,笑道,“我是玄承營的,能進去嗎?”

楚笙起身把小院的門打開,雖然那門看起來已經垂垂危矣了。

段德立有些拘謹,坐下後搓了搓手,說道,

“楚副將,我當年在玄承營裏跟過您一段時日。在玄都待了幾十載,如今都胡子一把了。”

楚笙回想起在燕州邊境征戰的歲月,臉上緩和一些。

“你是來找我敘舊的?”

段德立搓著胡子,說道,“殿下,玄都城裏已經打亂了。可否隨我回去穩固朝堂?”

楚笙這次沒立馬推拒,只是問道,“城內怎麽樣了?”

“陛下駕崩,如今是長公主暫代朝政。楚副將,您還是長公主的親叔叔,不如隨我下山解了玄都城的動亂。”

楚笙的目光放在段德立有些發福的肩背上,笑了一聲,

“我沒臉回去,也沒見過這個侄女,沒有勸諫的根基。”

段德立的眸光漸漸深邃,他看向楚笙,說道,

“楚副將,我想明白了。玄都失守,北戎族的人必定會攻占燕州。既然長公主如今掌權,不如就擁護她試試。不會比如今的局勢更糟了。”

楚笙想了想,不由失笑。

“朝中沒有皇族了,不是她還能是誰?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段德立卻說,“楚副將,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朝中有了一撥反動臣子,要擁護旁人上位了。屬下想著讓您出面,震懾一番。”

楚笙咬著字,“震懾恐怕是不行了,我遠離玄都多少年了,早就沒認識我的人了。你將我帶回去,指不定被人說成坑蒙拐騙的老騙子。”

“怎麽會?”

段德立上前走了一步,

“您功夫卓然,又是皇族人。那些反臣如今還不得勢,只要見了朝中有人在,就會熄了心思。”

楚笙望著雁門山上清遠的日光,下巴點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